“嗡——”
弓弦切割空气的声音,比蚊虫振翅还要轻微。
那支淬毒的冷箭,以一个极其狠辣的死角,直接射向郑元和手背上的大动脉。
郑元和没有任何犹豫,身体凭借着近乎本能的反应向左侧猛地翻滚。
“夺!”
冷箭狠狠钉入墙缝,箭尾疯狂颤动,幽蓝的毒液瞬间将周围的青苔腐蚀出一阵白烟。
引爆的节奏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生生打断。
而这极其微弱的破空声,却没有逃过拓跋烈那恐怖的听觉。
这头刚刚踏入微爆核心的狂犬,猛地转过那张布满刀疤的脸。
他没有去看郑元和。
而是死死盯向了冷箭射出的高墙阴影。
“沈阶的暗狗?”
拓跋烈的喉咙里,挤出一丝极其沙哑的狞笑。在这片只属于他的猎场里,居然有人敢在他的嘴边抢食。
这是一种对他天枢阶威严的绝对羞辱。
“给老子滚下来!”
拓跋烈右臂肌肉猛地膨胀,那柄五十斤重的精钢重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像一颗投石机砸出的炮弹,极其野蛮地砸向了高墙的阴影处。
“轰!”
砖石爆裂。
隐藏在暗处的隐月刺客甚至来不及换弦,就被这股恐怖的蛮力连人带砖直接砸得从墙上跌落。
就在这极其短暂的内讧瞬间。
密道出口处,郑元和一把抓住下落的沉重铁门机关锁。
“温画楼,退!”
他咬着牙,狠狠拽下铁门拉杆。同时,另一只手极其果决地擦燃火折,将其精准地掷向了那根伪装好的排爆引线。
微爆,启动。
空气,在十分之一秒内被瞬间抽干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,只有一种仿佛能将人内脏挤碎的低频闷波。
火光,像粘稠的液体,从地下的砖缝里被极其暴力的气压强行挤了出来。紧接着,一团刺目的亮蓝色火焰,以摧枯拉朽之势,顺着沼气最浓的巷道平推而出。
高温瞬间蒸发了死水沟里的积水,发出刺耳的“嘶啦”声。
但,天枢阶武夫的生命力,恐怖得超出了常理的认知。
在缺氧和爆燃的双重绞杀下,拓跋烈并没有倒下。
他浑身的重甲被烧得通红,须发尽毁,皮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。可他却在一瞬间爆发出最后的余力,像头真正的野兽一样,徒手攥住了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隐月刺客。
“哧啦——”
他活生生将那名刺客的右臂连带着肩膀一起撕了下来!
内脏和鲜血还没落地,就被周围恐怖的高温直接蒸发成了一蓬红雾。
丢掉残肢,这头浑身冒烟的怪物猛地扑向了正在降下的生铁机关门。
“哐当!”
拓跋烈用那烧得通红的重甲肩膀,死死卡住了机关门的下落轨迹。精钢与生铁摩擦,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。
门缝里。
郑元和的瞳孔急剧收缩。
门外,狂犬正在疯狂角力,试图掀开大门将他撕碎。
而在狂犬的脚边,是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段孤鸣。
郑元和的手停在最后的彻底引爆阀上。
如果现在按下连环引爆,段孤鸣绝对跑不出爆点;如果不按,拓跋烈马上就会撞碎铁门冲进来。
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温情的极限算计。
就在他手指微微停顿的这一瞬。
躺在废墟里的段孤鸣,突然笑了。
他满嘴是血,却笑得张狂、刺耳。他用极其粗俗的方言,冲着拓跋烈的后背大骂出声:“蠢狗!你也就是个陪葬的货!”
被这声嘲讽激怒,拓跋烈猛地回头。
狂暴的武夫一脚重重踩在段孤鸣的手腕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紧接着,那柄满是缺口的横刀被踢起,精准且残忍地挑断了段孤鸣的脚筋。
四肢皆废。
但段孤鸣没有惨叫。
他用那具彻底残废的躯体向前一滚,张开全是鲜血的嘴,像死钳一样,死死咬住了拓跋烈腿甲的缝隙。
牙齿崩碎在精钢上,血顺着甲片淌进泥水里。
他死咬着不松口。
然后透过门缝,死死盯着郑元和。
那个眼神,像狼一样决绝。
它的潜台词只有两个字:炸。
透过门缝,郑元和看着那个死咬着狂犬的残躯,干涩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,一把将连环引爆阀彻底拉到底。
即将毁灭的前一息。
拓跋烈突然停止了挣扎。
这头杀了半辈子人的野兽,看着门缝里郑元和那张苍白且毫无波澜的脸,又看了看地上死死拖住自己的“底层弃犬”。
他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那是一种发现自己当了半辈子恶犬,临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块用来灭口的垫脚肉的极致悲凉与怨毒。
“沈阶算什么东西……”
拓跋烈咽下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,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咆哮。
“老子不过是他扔出来送死的一条狗!”
他死盯着郑元和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:“你以为他护的是这下面?沈阶的后院早就空了!那一千万贯的死账……早就被人用马车运走了!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——!!!”
连环引爆彻底炸开。
整条巷道的青石地砖像海浪一样翻起,巨大的火球吞噬了一切。
机关门死死合上。
狂犬连同他的咆哮,一起坠入了塌陷的废墟深渊。
同一时刻。
无面集地表的暗网上方。
地面传来了剧烈的震颤。摆在堂口桌案上的茶盏被震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白汀兰一身红裙,站在高阁的围栏边。
她涂着猩红蔻丹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木栏,低头看着地底下喷涌而出的滚滚黑烟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。
“到底还是炸了。”
她转身,看向身后一群脸色发白的地下钱庄伙计。
“看什么?继续抛!”白汀兰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干脆,“沈阶的武力盘崩了,马上把他的期票给我砸到零!把最后一点油水榨干!”
镜头切回地底深处。
防爆死角里,浓烟渐渐平息。
郑元和极其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半块石板,青衫已经变成了灰色。
他和温画楼没有说话,两人像挖煤的苦力一样,用沾满鲜血的手,在余温滚烫的瓦砾堆里疯狂挖掘。
终于,他们挖出了段孤鸣。
四肢筋脉全废,皮肤被大面积重度烧伤,整个人像一块烧焦的木炭,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郑元和半跪在废墟里,看着这具为了掩护他而彻底残废的躯体。
他剧烈地喘息着,那种一直用冰冷利益维系的理智,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缝合的裂痕。他的双手在不可遏制地发抖。
一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,突然伸了过来。
温画楼用手背,狠狠抹掉了郑元和脸上混着血水的泥污。
这汉子的手指被滚烫的石头烫得满是水泡,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。
“别摆出这副脸。”
温画楼的声音很沉,像一块砸在铁砧上的生铁。
“你要打破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定的规矩,咱们底层人,就得拿命来填。”他一把扛起段孤鸣的残躯,看向郑元和,“走,去你要去的地方。”
